《新安晚报》副刊上有苏北的文章《品读季羡林》,只读了题目,内容没有涉览,我以为他是只爱汪曾祺的。
见过不少苏北写汪曾祺的文,《温暖而无边无际的包围》读得最细,其他的,读一个大概,总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种种关联,仰慕者与被仰慕者碰到一起,该有的心情都有的。
写作的人,有时也像极了一个孩子,想找到家长,跟他偎在一起,听他的教诲,才知道路要怎么走才不会错。那心里,不敢断奶,不敢失了支撑。久而久之,自己当然有了家族氛围标签,口一张开,便是某氏的腔调来,有雅,有俗,却都是堪赏的。
我说把一生的精力奉献给一种学问,一个人,需要什么样的资性才可做到呢?他不是怀疑一切、打倒一切,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,这种人,总是破坏世界,再建设新世界,不会为一种既成的模式而墨守的。他要有感情,要谦虚,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欠课很多,然后才会顶礼膜拜,不倦学习、受益,获得滋养。
苏北就是这样一个人。零零星星读到他的些许往事,他在鲁艺与王安忆、迟子建等当代名家同过学的,而现在,论名,论实,他与她们都有差距。用他自己的话讲,他只希望把散文写好,日后能被称作散文家便行了。这些年,也的确为了写好散文,做一切可做的努力。当然包括学习汪曾祺,间接师从沈从文。对于苏北,我很敬重。
沈从文的文风,是好的。《边城》写得格外好,依我看,很有些意识流小说的味道,文字是优美的,意境也美。故事,人物,都是艺术美,很契合我的心意。我的心,怯懦得很,害怕见恶人,一部写恶的书看下来,心里极冷,一部写美的书看下来,都是口噙幽香的,心情也舒泰得多。
沈从文的《湘行散记》去年才买了。知道得很久,没有财力把自己知道的书都买来,一本本凑,现在也凑了不少名作,就是时间上摆不齐,许多书都压着,还没读。《湘行》却是看了。
起初全是与张兆和的通信,情爱绵浓。一路上,山与水,草与木,都沾染了沈从文的思念。看他在小船上,着棉衣,看冬水清冷,缩缩着也要给心中的三妹写信。心里没有爱的话,只会呆望水面,呆吃呆睡的;有爱,才会寂寞又幸福地写信给远方的人儿,诉说一刻未停的相思。
后面部分,是一些长篇散文。这是写的一种回忆了,今天看,当然是宝贵的风情白描。
有时,我也疑惑,能不能不写这些回忆呢?人总是在过去的生活里淘,创造不出什么新的,那些老底子能挨到几时?对于经历丰富的人,可以多絮叨一阵子,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过往,要回忆,真是比较苍白的,想要不苍白,就有人要对不起历史了,胡编,粉饰,图一时名利,把自己脸上贴得金光闪闪,数年后,又被知情人一一揭下,连皮也剥了,那尸骨也不得安生。
我怯于谈过去。
过去很零碎。人生的故事,很多有头无尾的,写哪一桩破碎的好呢?何况,这破碎对别人来说,是“与我何干”的故事,怕读者没兴趣,白白地牺牲了隐私。
过去已沉了很久,想打捞也是不易了,模糊了时间、人物、感觉。
曾经仿佛很有创痛的样子,无眠过,哭泣过,度日如年过,现在都平复了,心再不突突的,既然如此,何必故作悲态?
写什么,是个需要从思想深处解决的问题。批判?幼稚了。抒情,更幼稚!不是没有横空出世的可能,要自然,就必须雪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