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农田里走出来的我,总带有“泥胎”的痕迹——两个脚小指甲外侧至今尚残留凹陷的“裂痕”,想必那是故土深吻我的“爱痕”。
我的家乡在擂鼓山下,门前干渠抱村,堤外良田万顷,那里几乎每一寸泥土我的双足都亲过,由于童年鞋靴匮乏,这使得我赤着的脚与故土更贴近了。雨天,双脚尽是泥,泥泞道上跋涉,脚指头成了“防滑齿”,粗大的“齿轮”保证自己行得正、走得稳,但冷不防一裸露的石尖与赤足“亲吻”,会让你疼得难忍,弄得不好还会掀翻你的脚指甲,鲜血从指甲缝渗出,染红了脚下的土地,但你也用不着包扎,泥巴会裹着创伤让你硬着头皮继续前行。石子路上行走,最怕的是挑担子。记得每年暑期,我都与社员一道肩担稻箩送公粮,赤脚走在通往石头镇碎石铺成的公路上:扁担压肩石尖戳脚,白嫩的脚板如上刀山。故乡那片热土,夏天脚板感受最深:黄沙地、晒谷场、青石板,晒得火烫,垫脚试步,如履针毡。
弯弯田埂,犹如一弯磨刀石,磨硬人脚板,磨炼人意志,它使寡言少语的我变得更加沉稳早熟,小小年纪就替父分担家庭重担,边读书边务农。记得我十三岁就荷锄下地,挣“三分工”,一到放忙假就随父起早贪黑干农活。早稻栽插时,天没亮就被父亲唤醒,揉揉眼起床下田拔秧,冰冷的春水“咬”得腿肚发颤,好在泥里有暖气,温暖着僵硬的双脚。躬身忙乎一大清早,屁股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绿“扫把”,这时你才感觉肚子有些饿了,于是从泥里拔出两腿准备回家吃早饭,却发现腿肚上早有喝饱血的蚂蟥附在上面……一季栽插,腿被蚊虫叮咬得血迹斑斑伤痕累累,且脚背小腿被浊水“锈”得通黄,成了真正的泥腿子。由于整日在泥里跋涉,脚指甲至少有一、两个被掀翻。
苦水里泡大的泥娃娃,裸着肌肤与泥土相亲,血、水、泥融于一起。水土养育了我们,泥土已成了我们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恋着泥土,泥土就会给你带来泥趣和芬香。记得秋后放干的水田,鱼虾蹦跳,徒手可捉。扒泥鳅、逮黄鳝、踩老鳖,也都是田土赐予孩童的一种乐趣。记忆犹新的是稻桩田里捅黄鳝:近在咫尺的两个洞,必有一条黄鳝,只需伸出一只脚往洞内“呼啦、呼啦”乱捅一通,黄鳝便从另一洞腾地窜出……这些“土特产”,无不成为物质匮乏年代餐桌上的美味佳肴。荷田踩藕,也能饱肚调胃,馋嘴泥猴们,乘大人不备,钻于层层叠叠荷塘里,伸出足尖,顺径入泥,踩着踩着,便触到圆滚滚的欣喜……总之,这些都是泥土给我带来的甜美回忆。
离别乡下,双足被各式各样精致漂亮的鞋子包裹着,再也无缘亲近土地了,我成了故乡放飞绝尘多年的风筝,但我不论“飞”到哪里,游丝都系着魂牵梦绕的根,深深扎在故土里面。